“空间叙事”是叙事学的一个分支领域，指在叙事活动中利用空间元素来组织和推动叙事进程。陕西历史博物馆“早期中国”系列展览在场域的营建、氛围的营造、符号的提炼、视觉的传达等方面的实践中运用了该理论，并取得了良好效果，对历史类展览的形式构建有一定指导作用。

为系统转化“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成果，陕西历史博物馆（以下简称“陕历博”）于2018年开始策划并实施“早期中国”系列展览，从彩陶、玉器、冶金三重视角解读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的伟大进程。其中展览第一部“彩陶·中华——中国五千年前的融合与统一”（以下简称“彩陶·中华”）和第二部“玉韫·九州——中国早期文明间的碰撞与聚合”（以下简称“玉韫·九州”）分别于2020年、2023年推出，收获了良好的社会反响。借由此系列展览，陕历博策展团队尝试在策展方式和策展理念中有所创新，引入叙事学、阐释学等学科理论来指导策展实践。作为“早期中国”系列展览核心策展团队成员之一，笔者将以“彩陶·中华”展览为例，解析空间叙事视角下“早期中国”系列展览的形式构建。

一，相关概念

“空间叙事”是叙事学的一个分支领域，指在叙事活动中利用空间元素来组织和推动叙事进程。空间叙事强调不仅将空间作为叙事的背景或场景，而且通过空间的安排和变化来推动叙事进程。空间叙事的概念诞生于20世纪40年代，最早应用于对文学作品的分析和创作中，后来被广泛应用于文学艺术作品创作、建筑设计、城市规划等人文社科各领域当中。

从实践角度来说，博物馆展览设计大致可以分为内容设计和形式设计两个部分。好的形式设计对展览主题和内容的准确、完整和生动地表达起到非常重要作用。然而长期以来，博物馆历史类展览普遍存在“重内容、轻形式”的观念，以及“内容形式两张皮”的现象，这从根本上削弱了展览的表现力。而博物馆展览（除基于网络的虚拟展览外）均需要在实体的空间场所中开展，其自带的空间属性也要求策展人在展览形式设计时强化“空间”元素在展览叙事中的重要性。

鉴于此，陕历博在“早期中国”系列展览的策划实践中，采用空间叙事的理念来构建展览的形式结构，使展览形式本身也参与到展览叙事和内容表达当中，从而使展览的理念和信息能够更有效、更准确地传达。

二，场域的营建

相较于传统的以时间为轴线的线性叙事，空间叙事学更强调空间在叙事中的作用，强调叙事不再局限于单一的时间线，而是在空间中展开，形成更为丰富的叙事结构。这恰恰与“彩陶·中华”展览的内容是高度契合的。

“彩陶·中华”展的核心内容可分为三个单元。第一单元“艺术·源流”以时间为主线索，梳理渭河流域彩陶发展的纵向脉络；第二单元“观念·社会”选取距今5000年这一时间节点做横向剖面，揭示这一时期以彩陶为标识的庙底沟文化在广域空间上的文化整合；第三单元“寻根·中国”从形而上的角度，以鱼、鸟、花、龙、凤等意象，铺陈出中华大地上第一次文化大整合的恢宏历程及其深远影响和重大意义，从而引申出探寻中华文明的历史渊源与华夏民族的文化根脉的宏大主题。整个展览的叙事结构打破了传统历史类展览单一线性叙事的逻辑脉络，是一次有突破性的大胆尝试。基于此，策展团队在展览场所的营建上，着意让空间场域的排布贴合展览内容的逻辑，也发挥其叙事功能。

“彩陶·中华”展的展厅为正方形“回”字结构，空间分为首尾相衔的条状长廊和方正的中心展区两部分。长廊空间以层层推进的叙事方式再现彩陶发展演变脉络、庙底沟时期的社会文化景象以及彩陶图案演变的文化内涵。第一单元“艺术·源流”以六组大通柜，按照时间由早到晚的顺序，依次展示老官台文化、半坡文化、庙底沟文化、仰韶晚期文化与马家窑文化彩陶。观众穿梭其间，通过展柜纵深接续排布所暗含的逻辑线索，形成对渭河流域彩陶发展谱系的认知。

第二单元“观念·社会”的起始点由地面灯箱式地图装置充当，从空间上进行部分视觉阻断，让观众能清晰感知到展览章节的转换。二单元第一节“人文初现”通过“实物展品+ 辅展装置”的形式形成信息团组，使观众迅速构建起空间概念，对距今5000年前庙底沟社会的生业经济、社会组织、礼制等各方面面貌建立基本认识。第二节“融合统一”着重展示庙底沟文化在东到大海、西达甘青、南至长江、北抵阴山的广阔区域内的强大辐射力，是本次展览的重点内容。这一部分内容充分利用了“回”字形展厅的中心区域，既通过过道与外面的回廊形成连接，又相对独立。中心区域的展陈设计突出“中心—四方”的概念，中央安排地图沙盘，配合投影动态展示庙底沟彩陶标志性的花卉纹传播扩散的过程；四周分布展柜，按照沙盘地图对应的方位展示各地发现的在庙底沟文化影响下产生的地方彩陶的实物。整个中心展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从空间上不断强化这一时期文化整合的过程，使早期中国“多元一体”文化格局形成过程这一学术概念变得可知、可感。

第三单元“寻根·中国”分为“鱼鸟相融”“华夏之花”“龙的传人”三个小节，内容上彼此之间相对独立，且意在提出观点和问题，因此在空间布局上以展柜作为软区隔，规划出三块开放式展示空间。这种布局打破了顺序观看的定式，提升了观看的自由度和趣味性，更利于激发观众与展品之间的情感联系，从而引发深度思考。

此外，在参观动线上，“彩陶·中华”展览用“一轴两线”的分离式多线组合形式代替了传统的单一线性的布展方式。“一轴”即文物中心轴，指展柜内的实物展品以及与之形成信息团组的辅助展项；“两线”指文字图表辅展线和互动多媒体辅展线，分列于文物中心轴两侧的墙面上，从更宏观的角度阐释文物背后的时代背景及其内涵。“两线”内容既是对文物信息的延伸和补充，同时又相对独立，自成体系。观众可根据其观展兴趣和目的自行选择观看内容，实现“分众化传播”的目的；同时也使“一轴”和“两线”之间的发现与链接成为一种观展乐趣，使整个展陈空间成为一个交互式的有机整体。

三，氛围的营造

空间不仅是物理存在，它还与人们的情感紧密相关。空间叙事学认为，人们对空间的感知和认知会反作用于叙事的方式和内容。因此，在空间叙事中，可以通过对尺度、色彩、光线等环境因素的精心设计来营造合适的空间氛围，来影响观众的心理和情感体验。

空间氛围的选择要基于叙事目的，对于博物馆展览来说，即基于展览主旨和展品本身。“彩陶·中华”展所展示的文物主要为彩陶，年代集中在新石器时代。普通公众对史前时期普遍没有较多认识，对其文明发展程度的印象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阶段。而“彩陶·中华”展的目的恰恰是要突破公众的固有认知，通过彩陶及其背后的历史图景来展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文化融合的过程。

心理学中的“认知失调”理论指出，当个体面临与自身原有观念或行为不一致的信息时，会产生心理上的不适和紧张感。这种不适感会促使个体寻求解决之道，从而改变原有的观念或行为。在空间叙事中，常通过设置与观众预期不符的元素，激发观众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促使他们更深入地理解和体验叙事内容。

图1 展厅整体氛围风格

因此，为了打破公众的固有认知，准确传达展览理念，“彩陶·中华”展在空间的营造上刻意打破了传统历史类展览惯用的由深色调所营造出的严肃、庄重的氛围，而是采用了现当代美术馆常用的“白盒子”（white cube）形式，以白色作为环境主色调，彩陶置于展柜中，以“透明盒子”的形式嵌入“白盒子”中，辅以色温、照度合宜的灯光环境，营造出一个可供观众驻足、凝视和沉思的平和、舒适的空间（图1）。

展览空间的艺术氛围按照“一轴两线”的传播体系分开营造，分为文物展柜、内容展墙、互动辅展墙三个系列。三个系列的艺术风格各具特色，彼此关联又相对独立，各美其美。文物展柜作为展厅焦点，柜板采用纯白色，柜内配合使用白色木质或透明亚克力展台，柜内辅助展板背板底色也以白色为主，使文物在展厅中成为最突出的视觉焦点。内容展墙也以白色作为主体底色，根据各单元主题不同，色彩搭配上略有变化，使视觉氛围与展览内容更加契合，如第二单元“观念·社会”增加自然景观的黄、绿色底纹，增添清新雅致之感，指向人文社会所依托的自然环境；第三单元“寻根·中国”增加了寓意华山的淡红色山峦造型底纹，营造悠远之美，与探寻文明根脉的主题相契合。内容展墙不仅在内容上与文物中心轴存在强关联，在艺术风格上也相辅相成。互动辅展墙主体颜色模拟彩陶的本体颜色，以黄褐色为主，并选取彩陶展品中具有代表性的器物以及纹饰作为底纹，整面展墙如同一件彩陶展开的美丽外衣，使观众沉浸在彩陶的世界中。

四，符号的提炼

符号是空间叙事的常用媒介。它通过象征的手段传递特定的意义和信息。符号不仅影响叙事的构建，还通过其承载的文化和情感与叙事的接收者进行互动。接收者根据自己的文化背景和个人经验对符号和象征进行解读，这种互动性使得叙事具有了更多的解释可能性和动态性。“彩陶·中华”展，通过对符号的提炼和反复的强化来对观众的心理造成映射，使叙事能够跨越语言和文化的界限，实现更广泛的传播和理解。

纹饰是彩陶身上最显著的文化特征，不同纹饰往往寓意着不同的时空背景和其背后不同的人群。从视觉传播角度来讲，纹饰也是最便于提取，也最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因此，展览从半坡文化彩陶最具代表性的鱼纹、庙底沟文化彩陶中形式多样的鸟纹，以及庙底沟文化彩陶标志性的花纹中提取出“鱼”“鸟”“花”三个符号构建起符号与文化之间的象征关系，通过这些符号在展览空间中的反复应用来强化叙事逻辑。

图2 “彩陶·中华”展览序厅设计效果

首先，展览序厅的入口设置成由悬垂的麻质帷幔构成的“时光隧道”，投影将游走的鱼纹、飞翔的鸟纹和次第绽开的花纹投射在帷幔上，循环往复，生动变幻，通过半坡文化的鱼纹、庙底沟文化的鸟纹最终变为花纹的意象，暗示着不同部族逐渐融合为华夏民族的历史史实。鱼纹、鸟纹和花纹透过帷幔洒在地板上的光影，与头顶天花板上灯光营造出的星空效果交相辉映，与考古学家苏秉琦提出的中国史前文明“满天星斗”的发展态势相呼应。“时光隧道”长廊的尽头是展览的主展标，展标以陕西华县泉护村遗址出土的彩陶器盖为原型，器盖上绘制俯视形态的重瓣花朵纹饰，与展览着重阐释的彩陶视角下的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重瓣花朵”式格局不谋而合。展标与序厅顶部的星光最终交汇在一起，寓意中原地区庙底沟文化是中华文明星空中最耀眼的那颗巨星（图2）。此外，“鱼”“鸟”“花”的符号还在展览的展板装饰、方向指示标志等各类设施中反复出现，使符号的象征意义深入人心。

符号的象征意义在第三单元“寻根·中国”中发挥着更加重要的叙事作用。“鱼”和“鸟”的符号在这一部分被强化，并通过史料和传说故事与炎帝部落和黄帝部落建立关联。展览通过这一部分所展示的史家类型的彩陶上鱼鸟相争、鱼鸟相融的纹饰，隐喻炎黄部落之间发生战争，最后形成部落联盟。两种文化融合后形成强大力量向周围辐射和影响。炎、黄两个部落的人群正是在对“花”的共同认同下，形成了最初华夏民族的核心。

五，视觉的传达

除了历史价值以外，彩陶还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审美价值，这一点也是展览想着重呈现的。因此，策展团队从彩陶身上提取出展览设计的视觉主题色，即活泼明快的橙红（红陶）、温暖大气的深褐（彩绘）以及简洁质朴的土黄（彩陶原料黄土），以此作为各项辅展设计的主色彩元素，使整个展览呈现出和谐、统一的视觉效果。

图3 展览视觉设计风格

史前彩陶奠定的艺术传统，不仅影响了古代艺术的发展，也对当代装饰艺术的思想传统与基本架构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尽管彩陶是数千年前制作的，但其图案设计理念与现代设计有很多共通之处。为了传达彩陶身上独有的穿越古今的艺术魅力，设计团队大胆采用现代装饰艺术的表达方式对彩陶的图案元素进行提取、重组和漫画式的再创作，奠定了整个展览现代时尚的氛围基调，展览中使用的图案装饰、背板、文字字体以及宣传册、海报、文创等衍生品均统一于此风格之下。古朴与时尚、古代与当下在展览中时刻交融碰撞，为观者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和情感冲击，进而形成独特而难忘的观展体验（图3）。

在视觉的传达方式上，“彩陶·中华”展借助科技的力量，在展厅中设置了多处既与展览内容高度契合，又能营造出强烈视觉效果的互动装置。二单元第二节“融合统一”部分，以投影的形式在展厅中央反映庙底沟彩陶文化影响范围的实体地图沙盘上叠加影音效果，以最能代表庙底沟彩陶纹饰的“花”为意象，通过花瓣从中心向四方扩散的影像，在沙盘上勾勒出关中东部及豫西晋南的核心区，黄河中游地区的主体区，黄河下游、长江中下游和东北南部地区的边缘区这样的三重结构。最终，向四面扩散的花瓣聚合成一朵重瓣花。整个互动装置通过震撼的影音效果，构建起庙底沟文化传播扩散的时空框架以及早期中国“重瓣花朵”式文化格局的形成过程。随着花瓣一波一波如海浪一般向更远的地方推进，观众可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史前中国的文明浪潮。

第三单元“寻根·中国”中有两件对展览叙事非常重要的展品，分别是陕西华县泉护村遗址出土的鹰形陶鼎和河南临汝阎村出土的“鹳鱼石斧图”彩绘陶缸。出于安全的考虑，这两件文物未能参展。鉴于它们的不可或缺性，策展团队决定通过科技手段来展示这两件文物。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协助下，采集到这两件展品的三维数据，通过幻影成像技术将这两件文物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呈现在观众眼前。与实物展品相比，全息投影能够全方位地展示文物细节，并为古老的文物额外增添了一份现代科技感。开展之后，这两处幻影成像的展项成为展览的一大亮点，吸引了众多观众驻足观看（图4）。

六，结语

通过“彩陶·中华”展的策展实践可知，空间叙事在历史类展览的形式构建中有巨大的应用潜力。展览通过场域营建、氛围营造、符号提炼和视觉传达，实现了从线性叙事到多维叙事的转变，增强了展览的教育和传播功能。空间叙事不仅丰富了展览的表现形式，也提升了观众的沉浸体验，促进了展览内容与主旨的深层次、跨媒介传播。未来，空间叙事的应用将进一步推动历史类展览的策展实践创新，为观众提供更深刻、丰富的观展体验。

为阅读方便，注释从略，请以正式出版物为准。

本文作者及其工作单位：

张倩/ 陕西历史博物馆

本文刊载于《策展研究》202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