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策划展览的目的不仅仅是展示文物、文化，要以开放的心态接收各方面的声音，综合评估展览的优缺点，以及与观众生活、情感、认知的联系，进而用展览的语言、展览的设计思维去引导人们欣赏、感悟、反思、观照。

一、       缘起——“一拍即合”      

山西大同、安徽合肥，一北一南，相隔千里，不同的地域文化促成了彼此磁场的相互吸引。2019年初，安徽博物院与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大同市博物馆等单位联合促成了“融·合——4—5世纪北魏平城文物展”（以下简称“融·合”展），近几年大同地区出土的北魏文物得以首次亮相安徽（图1）。

图1 展览序厅

二       、       团队——“众人拾柴火焰高”      

此次临时展览采取“4+1”模式，即由4名内容设计人员与1名形式设计人员组成核心策展团队。为了让展览层次更加丰富、立意更加高远，展览更借助了山西博物院、云冈石窟研究院、南京博物院的展品或文物资料的支持。经过一年多的沉淀与准备，研究史料、商借展品、打磨文本、布局展厅、宣传展览……在每一个参与展览的人的付出与期许下，“融·合——4—5世纪北魏平城文物展”于“5·18”国际博物馆日之前顺利开展。

三、思路——“用文物说话”      

展览以北魏平城的出土文物为切入点，挖掘 文物背后的内涵，由此连成清晰的历史脉络，阐 述北魏平城时期在华夏民族融合进程中的重要历 史意义。

图2 “发现壁画”展区

展览分两个单元，第一单元“ 尘下千年 不期而 遇”，从大同考古所2019年出土的北魏壁画说起。 第一组“发现壁画”展示了北魏砖室墓东壁和北壁 的壁画（图2）。站在它们面前，看一千多年前宴 饮出行的生活场景，仿佛开启了一段跨越时空的对 话：一千多年前画师在墓室勾画出壁画的轮廓， 一千多年后考古人在考古发掘中与它们不期而遇， 于是有了呈现在眼前的这组北魏壁画，那个叫“拓 跋鲜卑”的民族由此浮现脑海。为了让观众更加近 距离地感知拓跋鲜卑民族，感知北魏定都平城的历 史，第二组“拓跋印象”以60件（套）出行俑、40 余件（套）各式人物俑展示了更加立体、鲜活的拓 跋鲜卑的模样（图3）。它们与壁画相呼应，仿佛从 壁画中来。

图3 “拓跋印象”展区

图4 “烟火日常”展区

在初步印象的基础上，我们慢慢打开拓跋鲜卑 历史的大门，走进北魏辉煌的百年。第二单元“平 城万象 锦绣未央”便是第一单元展示内容的深入与 延伸，分为“民族熔炉”“丝路起点”两个版块。 “民族熔炉”主要从居室陈设、烟火日常（图4）、 审美风尚等三个方面，展示拓跋魏王朝迁都平城后 南北交融、胡风汉韵的生活万象。“丝路起点”则 是从异域珍宝、佛国圣殿等两个方面展示北魏王朝 活跃在丝绸之路上，与西方国家、地区互通有无的 历史。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北魏平城时期是开 放、共享的，天南地北的文明汇集平城，为北魏历 史增添色彩，为隋唐盛世奠定基础，为华夏文明蓄 积能量。相关的文物有草原民族风情的，有农耕文 化特色的，也有异域文化格调的，它们按照展览的 逻辑搭配组合，通过真实感、关联性、想象空间向 观众透露北魏平城的政治、经济、生活、艺术，这 些物的碎片信息为我们重建着当时民族融合的生动 面貌。

四、意义——“激活与传承”      

此次展览的合作模式是开放的，它打破博物馆 单线合作的界限，联合考古所与博物馆，展示了除 馆藏展品之外的新出土文物、库房文物。通过考古 与展览的联结，文物的利用率得到提高，文化的传 播效益也得到了提升，这些出土文物被激活，被重 新赋予了生命。

展览也通过北魏平城文物展示了4—5世纪华夏 民族交往、交融的重要历史，让我们看到拓跋鲜卑 在多民族融合进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而这种共享 的民族态度、开放的丝路精神将一直延续，让华夏 文明枝繁叶茂、绚丽多彩。

五、经过——从“0”到“1”      

（一）实地调研——穿梭于三座城市        

在熟悉北魏史料基础上，我们的策展团队前往 相关单位实地学习。

第一站南京。参观了“琅琊王——从东晋到北 魏”展览，并与其策展人进行了业务上的交流。第二 站大同、太原。分别前往大同市考古研究所、大同市 博物馆、云冈石窟研究院、山西博物院等单位进行大 纲框架的交流、展品的商借与遴选等。

经过计划性的学习、调研，我们重新整理了 商借展品，调整了大纲结构，最终确定以点带面， 以出土的壁画为引子，引导观众从平面的画到立体 的人物俑，对拓跋民族产生直观的感受。再借由这 些初步的印象，走进这个民族的历史，走进民族交 融、文化碰撞的北魏平城。

而山西行的任务还包括遴选与商借相关展品。

文物的筛选是令人头疼的一件事。库房的文物 像是自带光环，每一个都带着历史的气息，独立而 美好。它们召唤着我们，让我们在“物”的世界眼 花缭乱，怦然心动，选了这个，又丢不下那个。强 行让理性归位，才算是拉回了欲望的“野马”。由 于考古所会不定时挖到新鲜的“宝贝”，这种冷不 防的“上新”，让人又兴奋又苦恼，我们只能陷入 筛选的轮回，反复地斟酌。

图5 展品点交

为了让展览更丰满，我们还需要向大同市博物 馆、山西博物院等单位商借展品。借展最怕碰到的 事情就是中意的展品没有档期，“明星”文物也很 忙。退而求其次或者干脆放弃是常要面临的结果， 就算敲定了借展的文物，不到正式上展柜，心也是 没有着落的（图5）。

（二）文本创作——将打磨进行到底        

展览的调性往往体现在展览文本和形式两个 方面。其中文本是展览的基础，需要千锤百炼才有 可能呈现出精良的一面。一个展览传达给观众的不 仅是正确的史实、科学的观点、专业的界定，更需 要与观众达到良好的互动。语言就是互动项之一。 很多人觉得文物展容易枯燥乏味，可是当我们将史 料、论文中那些佶屈聱牙或冷冰冰的学术话语转变 成通俗、简洁、优美、形象的语言，我们是否离观 众更近了一步呢？

“融·合”展的立意和思路从模糊到清晰，由最 初展示北魏平城的“繁华”，上升到“一带一路” 的时代主题，但由于不是单纯的丝路文物展，最终 我们从“民族”这个角度出发，回归到民族大融合 的主旨，通过展品等“物”的载体来剥析拓跋鲜 卑、北魏平城的历史文化，反观华夏民族交融、互 鉴的传统和趋势。

在这样的主题思路下，文本的框架经过了数次 的调整。我们将所有的展品排列组合，尝试碰撞出 不同的化学反应。期间有这几个方案：一是以拓跋 鲜卑草原时期到汉化阶段的历史线来叙述；二是从 “南北交融”“东西往来”两个方面开门见山地讲 述；三是在“南北交融”中加入安徽同时期的文物 进行对比展示。但一番“实验”下来，要么是没有 文物的支撑，要么是每个版块比例不协调。方案搁 浅后我们陷入思维定式的怪圈，文本的推动举步维 艰。于是梳理文物，重新“复盘”。

当我们站在观众可能感兴趣的角度来思考展览的 框架，便从通史类的模式里跳脱了出来，也不再一心 牵强附会地去做对比展了。抛去策展人身份，我首先 应该是观众，我想看什么，怎么看会舒服些，我就怎 么来布局这个文本框架。最先吸引观众眼球的大多是 比较直观的东西，尤其是展出不同地域文化的内容， 最关键的就是要给出最直观、最突出的“信号”。 “融·合”展里最先呈现出来的是一组新出土的壁 画，壁画展示了北魏平城时期拓跋民族的生活，这对 于观众来说是富有新鲜感，又遥不可及的。看完北壁 和东壁的壁画，第三面墙几个放大的壁画细部图，以 及与之相关的问题将引导观众继续观展。

壁画是个“引子”，抛出了将要展示的民族、 时代及主题，为了加深观众的印象，平面的壁画内 容过渡为人物俑，拓跋的印象立体、形象地呈现在 观众面前，既有气势浩荡的出行俑阵，又有形态各 异、生动活泼的乐俑、侍俑、杂技俑等。获取了这 些初步的印象后，这个民族又留下哪些载入史册的 故事呢。于是层层剥离，由表及里，拓跋民族在北 魏平城的故事展开了，300多件文物为我们拉开北魏 平城的帷幕，讲述这短暂的百年里动人心魄的民族 大融合与丝绸之路的繁盛过往，让观众感受华夏民 族不断交往交融的历史，感受华夏文明不断融合、 传承的生命活力。

可是框架也只是尽可能地让观众看懂文物与文 物之间的关联，在真实的观展场景中观众的注意力往 往集中在文物及其辅助展示上，所谓的“框架”“文 本的逻辑”都被湮没在展厅的大环境与文物的小环境 中。怎样让观众得到最有效的观展信息？语言是一个 捷径。好的展览语言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传统观 念认为博物馆是“受教育”的场所，展览常不自觉地 要输出足够多的知识点。随着观众精神需求的与日俱 增，尤其是对“体验感”的重视，观众与博物馆的关 系在发生变化，博物馆应该是一个“窗口”，通过展 览去引导、启发、联结、交流。试想在相对幽闭并且 人头攒动的地方，有多少人能耐下心看一面面墙上冷 冰冰的、晦涩难懂的文字？“这些与我有关吗？”它 们很生分地将观众与展览隔开了。

好的展览语言是“信、达、雅”的，就是要 用通顺、简明而优雅的语言来传达正确、专业的观 点。这些语言绝不是学术论文式的晦涩高深，也不 能像论文注脚般干瘪、生硬，它应该是有生命力 的，有画面感的，观众读到这段文字，能浮现出相 对应的画面，能被激发出想象力，以此来加深印 象，引起兴趣与情感的共鸣。同样，文物的解读也 需要“有效”的语言，说明牌上需要尽可能地输出 这个文物的特点，以及它与其他文物的对比或者联 系，以至于观众不仅仅是看到这个“物”，还能看 到背后的“意义”，包括文物的历史意义、文物在 排列组合中的意义，以及整个展览的意义。这是一 个提示，引导观众按照给出的“点”去思考、联 想，也提醒观众加深对主题的印象。除了说明牌， 辅助展板上的延伸内容也能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这 个文物的内涵。可以考虑搭配精美的线描图放大文 物的细节，或者将需要传递的“知识”用图版示意 的方式重新“设计”出来，比如玻璃器、下颌托的 示意解读，观众便能够一目了然。这里大可不必试 探观众的耐心底线，让他们从成段的文字介绍里找 出“重点”。

归根结底，文本创作也是一次设计的过程， 从主题到框架到语言，从文物的个体释读到组合排 列，一个最不经意的地方也许也藏着精心的设计， 观众不会刻意地去注意这些，但观众的体验感会给 出答案。好的展览是文本、形式、观众共同造就 的，我们只有回归到“观众”的身份，才有可能回 到做展览的初心，做出观众喜闻乐见的展览。而这 个过程没有捷径，只能不断地打磨。

（三）形式设计——在传统中寻找创新点        

文本创作是“里子”，形式设计就是“面 子”。虽然说是“面子工程”，但却是最直观、最 吸引人的部分。“融·合”展属于引进山西大同地域 文化的原创展览，所以当务之急是去熟悉新的地域 文化，并且用心去感受它。

参观相关的展览，到大同的大街小巷走走，不 失为行之有效的办法。在大同市博物馆我们看到了 有关北魏平城历史最全面的展示，在其基础陈列展厅 有定制的异形柜，偌大的通柜中摆放百余件出行的仪 仗俑，加之挑高的房梁、定制的灯光、丰富的文物， 北魏平城的历史特点被演绎得格外鲜明。可是作为临 时展览，并且是在千里之外的安徽展示，照搬“设计 逻辑”和形式只会出力不讨好。怎样在借鉴共通性的 基础上，找到符合客观情况的设计方案是摆在面前的 第一道难题。而平城展是文物展，文物展是博物馆展 览中的大宗，自然有不少的样板和经验，怎样跳出 文物展的思维模式是另一道难题。

图6 展览布展

临时展览在最经济的原则下，需要努力实现空 间的最优化、展品展示的最优化。此次展览展厅颜 色、展示手段都是围绕着文物这个主体来设计的（图 6）。展厅的基本色调为赭红色和灰色，但在具体的 文物展示中，会根据文物的造型、颜色、体量来选定 文物的最佳呈现方式，比如两面壁画均采取了半裸展 形式，并且利用了第三面墙，形成壁画的一个相对独 立而完整的展示空间。顶部的壁画元素灯箱被调以合 适的亮度，进一步营造了氛围；俑阵被放置在定制的 独立柜中，考虑到每个人物俑的颜色、体量，其积木 台为层阶形态，且以浅灰系衬托，定制柜的顶端及四 周为红色边框，既鲜明又不抢眼，与展品、积木台、 展厅环境有着和谐的视觉效果。在独立展柜两侧是形 态各异、类别丰富的侍俑、乐俑、杂技俑等，它们与 独立柜中的出行俑阵呼应，相得益彰。而接下来的展 区，文物类别较多，但个体的体量都不算大。结合这 一特点，我们将文物进行排列组合，重点及相对独立 的文物为独立展柜展示，其他有关联度及叙事需求的 进行组合展示，虽然没有大型的场景复原，但由文物 组合产生的微妙联系已然促成了一个个潜在的场景， 它们可能是铺首与泡钉组合的一面“门扉”，可能是 特色鲜明的人物俑与饰品的组合，也可能是劳作俑与 各类农具的搭配（图7）。除此还有按照文物的对比、 关联来进行组合的，比如萨珊波斯银币与五铢钱。

图7 铜铺首展区

文物内部的逻辑自洽之后，各种图文并茂的辅 助展示也是必不可少的，有文物的线描图，文物的 背景知识等。而“融·合”展的原则是以尽可能少的 文字给出尽可能多的解读信息。

图8 3D打印七佛

最终所有的设计回到展厅这个大环境中来。 文物与展厅产生合情合理的关联，除了运用颜色衬 托、纹饰修饰，一些与文物或者主题相关的图画都 可以用来烘托气氛，使这个展厅拥有自己的特色。 “丝路起点”展区最能体现这一设计理念。根据这 一块文物“少而精”的特点，我们干脆加强展厅的 氛围以及观众的体验感，将精品文物放置独立展 柜，分布在展区的中心位置，墙上驼队的剪影画烘 托并呼应着展品与主题；截取北魏壁画制成的纱幔 屏风以跳脱的色调、材质为观感提神，它既是空间 的分割，又是衔接；北魏佛教造像碑放置在独立展 柜区域的外围，背对着的8尊精美的佛、菩萨、力 士头像被错落地展示出来，呈现出流线型的美感； 以十二窟立面图装饰的放映厅，可以让观众安坐下 来了解云冈石窟中的北魏历史与丝路精神……这些 “设计”所体现出来的创新，正是从观众的“体验 感”出发，以文物体量、内容为基础，突破传统的 直线或折线式的展示方式，以流线型的展线给观众 更灵动的观感。此外，我们也尝试突破展厅的空间 局限，将3D打印的云冈石窟七佛放置在临近展厅门 口的中庭（图8），以此形成更大的观展空间和氛 围，让观众被吸引而至，又可以留恋而回。

都说展览是缺憾的艺术，不可能十全十美，而在 传统经验的基础上寻找创新的空间，正是展览设计的 意义所在，也是每一个设计人员乐此不疲的事情。

（四）社会效益——展览的最终追求        

“融·合”展自2020年5月15日开展以来，受到 广泛关注和喜爱，近200万观众线上线下观展，展览 满意度达97%，观众留言近2000条。这些留言包括 展览内容、文字风格、形式设计、文物之美、历史 文化、抒发情怀等各个方面，还有一些观众现场即 兴创作，描绘起展览中的文物形象。

为了孵化高品质社会服务内容，此次展览更是 打造“报、台、网、端、微”一体化立体传播。联 合新华社、网易开展2场展览直播活动，观看人数 达160余万。制作网上VR虚拟展览，3部展厅视频短 片，配套展览文物导览，满足观众线上线下观展需 求。同时，策划相关访谈、沙龙，吸引更多观众讨 论、交流，打破地域局限。其中，安徽文博讲堂线 上访谈《走进——4—5世纪的北魏平城》，线上听 众达100万人；举办“北魏历史知多少”有奖问答 活动，反响热烈；邀请中学老师、学生、志愿者、 文化行业从业者、博物馆同行参加文化沙龙“从 ‘融·合’展中谈融合”特色活动，倾听了不同职业 背景，不同年龄层受众关于展览的声音。

图9 安徽高速之声节目关于“融·合”展的宣传海报

图10 “融·合”展新华社直播海报

3个月展期相关宣传报道总计78篇（期）。新华 社客户端、新华网、央视新闻客户端、文旅中国客 户端等报道60篇，安徽日报、安徽商报、经济日报 等报纸报道11篇，电视报道6期，广播报道1期，安 徽电视台《第一时间》《经视1时间》、合肥电视台 《合肥新闻联播》《晚间播报》等省、市媒体对展 览进行了采访报道。同时在安徽博物院官方网站、 微博、微信、腾讯网企鹅号、网易新闻网易号等自 媒体平台上发布各类展览信息125条，阅读量323.82 万次（图9、图10）。

为广大观众打造展览，是做展览的初心，应 该贯穿展览始终。而衡量展览的品质，观众最有发 言权。我们策划展览的目的不仅仅是展示文物、文 化，要以开放的心态接收各方面的声音，综合评估 展览的优缺点，以及与观众生活、情感、认知的联 系，进而用展览的语言、展览的设计思维去引导人 们欣赏、感悟、反思、观照。

为阅读方便，注释从略，请以正式出版物为准。

本文作者及其工作单位：

何倩/ 安徽博物院

本文刊载于《策展研究》2023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