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博物馆展览如何创新?看苏博的实践:独特风格、感官体验与问题建议
-
2025-10-24
摘要: 一场展览,观众所看到的是所有设计行为过程后的结果。这种结果是之前所有工作的结晶,能够体现出来的主要是物质层面,但是透过表面观众能够感受到展览人员的精力投入程度、展览系统的运转顺畅度、展览主题的鲜明程度,以及是否具备清晰的展览目标与流程等。成熟的展览风格必须呈现出某些方面的独特性。
一、展览风格
一场展览是团队协作的结果,由许多人共同完成,他们的操作行为观众无法看到,但是展览要素搭配与组合的外在显化,观众却能够充分感知。这种外在显化其实就是展览的风格形态,其间体现着物品及其组合关系,是立体化的视觉效果。观众感受不仅是展品本身,还包括整个展览环境。苏博既往的一些展览使用辅助品包括道具等巧妙利用江南文化元素,比如园林、建筑、花窗、隔扇、太湖石、灯笼、昆曲、古籍、文房用具等等,但是要避免陷入固定印象的模式中,这些元素要经过现代性的改造,经过全新的设计,予人既新又古,既传统又开放的感觉。比如在举办“攀古奕世——清代苏州潘氏的收藏”“须静观止——清代苏州潘氏的收藏”两个展览时,苏博从潘氏收藏中汲取特色元素,定制出梅花喜神谱雕版刷印、风雅扇面图谱勾描等展厅互动环节,以及一系列艺术课程,如:梅花喜神——吉祥图案橡皮雕版刻制、诗文传家——古籍诗文赏习、古画临摹——仿古山水临摹等,让观众能够在参观结束之后,将展览相关的元素长留在生活与记忆之中。这样的细节是展览风格的有机组成部分,是创意思维的物质化呈现,在围绕主题的前提下,多多益善。
江南文化精致高雅,很多方面达到了中国古典审美的极致,其精髓是充满活力且不保守僵化的。这些是苏博塑造展览风格的基本原则与参照点。苏博长期实践形成的展览风格是江南文化在当代展现的新形态,其形成非一蹴而就,也不是成熟后固定不变的,而是永远处在汰旧采新、生生不息的动态平衡中,这种江南文化的新形态的意义不言而喻,理应成为苏州乃至其他地域艺术场馆展览风格的先行者、引领者。当代江南文化要持续地对珍贵的吴地书画遗产做出符合逻辑的阐释,不断地赋予文化属性与价值,才能永葆强劲生命力。既要与全国乃至国际的展览模式与风格有共性、普遍性,同时也应具备自己的个性、差异性,具有对展览美学的独特追求。不仅展示品是美的,整个建筑环境与展示氛围都是美的,努力做到每一个细节都是美的呈现,深具江南文化精致高雅的特色。
展览风格的物质技术层面包括空间设计、平面设计、文字、图像、灯光、色彩、多媒体等相互搭配与组合。风格应该统一而具有多样性,既有宏观的基调,又有内在的差异。当展览由同一批人策划组织时间过久,风格会趋向于定型甚至僵化,从事的人心里亦会产生疲劳感。这种情况下,不同领域、专业、跨学科的人参与进来就非常必要,如此才能保证展览风格始终充满活力。
二 、 一切为了观众:多重感官体验
一切为了观众,体现了现代博物馆办展的根本宗旨。博物馆办展时费尽思量,要把千差万别的观众吸引到展厅中来。观众进入展厅,如果感官体验不足,则可能不再相信博物馆的宣传,以后很长时间可能不会再光临展览。如果是充分的,则会成为展览的经常性观众。如果能够借助展品调动观众的潜能,让他们发现并可以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毫无疑问,他们会成长为博物馆展览的铁杆拥趸。
让观众获得愉悦的遐思的哲理的多种体验,是苏博人坚持不懈的追求。“画屏:传统与未来”展中,当代艺术家杨福东以多屏影像装置《善恶的彼岸-第1章》呈现于忠王府楠木厅的三个独立的古典建筑中。为此作品重新设计了厅内的天井,并施以独特的色彩氛围,特别邀请上海音乐人汪文伟合作,专门创作的声音装置安放在庭院中,以多维沉浸的方式丰富观众的综合体验。声音的重要仅次于视觉,添加适当的声音直接影响环境氛围的质量和情趣。此外还有嗅觉,也就是气味,晴天、雨季、花时、晨夕,清新的、浓郁的、弥漫的,集中的,会有种种不同,因而刺激也会因人而异,怡然陶然,不知不觉地提升欣赏的敏锐度,获得身心的满足。可否根据艺术家以及作品的格调等在展室使用不同的香料呢?这应是可行之法。触觉,脚之所踏,身之所接,无处不在。还有温度与湿度,关系到触感。现代的技术如空调等能够做到恒温恒湿,但或许会减弱触觉的灵敏。珍品展览因为有玻璃遮挡,只有眼睛可以看到,其他感官被屏蔽在外,所以策展方可行之法是把展品复制出来布置在展厅,也可放大张挂,可听可闻可触,倘若手可以触摸复制品也是聊胜于无吧。“我们隔着某种距离看,因而,有可能无以确定视觉是否提供了可靠的知识。相比之下,触觉通过对手中把握之物的接触似乎提供了一种确定性。大众艺术属于身旁之物。由于在博物馆里是不允许触摸艺术的,因而,我们就认定,艺术是通过此时此地的揭示艺术家彼时彼地创造的东西,从而让我们和过去联系起来了。”听觉触觉甚至嗅觉的参与,全面感受作品,原件当然比复制品更深刻真切,可是从另一面说,复制品也可起到实物无法实现的功能,放大了的展品对视觉来说也是强烈的震动,能够发现看原件容易忽略的新的因素。室外放置或悬挂,更有视觉冲击力,更易营造氛围。
“参观博物馆,也是一种社会性体验,因为在公共空间里,与同伴交谈或者偶尔听到其他观众的议论,都是自然的事情。因而,博物馆如同大众艺术一样,使得一种广泛的对话变为可能。”观展更多是个人的阅读行为。针对展品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主要是一个人静静地品味,多人时心思反而不专注。当然,交谈是随意的、即兴的,没有设定的意图,自由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也不必认同另一方的观点,反而能够擦出思想的火花,导向很多的可能性,这是社会性体验的魅力所在。个人体验与社会性体验双管齐下,相得益彰,不断加深观众对展品的认识,使其获得综合的审美感受,提升愉悦感。
展品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流连的观众也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样的状态不容易达到。优秀的设计师发现种种美好并将之以适宜的方式展现出来,长留在人们心间,展品只是其中的触发点。浏览一场展览,如果细腻、细微的心理感受贯穿于整个过程中,这是人生多么难得的时光!在这个“场”中忘掉世俗,超越自我,从而达到一种全新的人生境界。因为生命需要与现实区隔的“幻觉”:“伫立在这幅山水画之前,我想象自己的生命周期获得了巨大的延伸。这当然是一种幻觉而已,但是却是一种强大的幻觉。”观展时良好的状态应该是进入了陌生的神奇的世界,忘掉现实世界的种种束缚与烦恼,享受观展带来的轻松乃至刺激种种体验,就像看电影一样,现实世界中无法获得的感受,显示了与常人不一样的生命存在方式,提高了生命质量,从而乐此不疲,成为艺术展览经常的光顾者。人类感知复杂而奇妙,其间无穷领域有待开掘,相关人员需做的就是不断颠覆传统,追求亦真亦幻、匪夷所思的感官体验,这些正是观众所强烈期待的内容。
展览举办方当然希望尽可能多的观众进入艺术场馆,但情况并非如预想的那么乐观:“统计表明,接触文化产品是有教养的阶级的特权……假如说,我们的社会向所有人提供利用博物馆陈列的作品的完全可能性,是无可争辩的话,那么,问题依然是,只有那些有着实际可能性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博物馆在其形态与组织的最为细小的局部上就暴露了其真实的功用,即强化某些人的归属感,以及另一些人的排斥感。”博物馆的展览理论上是面对所有参观者,然而却是不可能的——一些人根本不感兴趣。经常观展的观众是有着较高教育经历的人,或某一方面专门的研究者。如何消除某些人的固执,逐渐产生认同感归属感,这又是摆在博物馆人面前的棘手课题。
三、 问题与建议
苏博新馆开馆以来,笔者观展不下四十次, 参照其他城市博物馆的观摩体验,觉得存在一些不 足之处:1.同质化。模仿是必要的前提,但不能停 留在此阶段。目前的展览存在主题单一、展览设计 以及技术手段、传播手段趋同的状况。2.欠缺学术 性。阐释的内容是大众皆知的事情或知识,深度不 够,流于表面。3.构成要素间的联系,展览系统运 转还可以更加顺畅,细化深化有待进一步加强, 内部复杂关系需要进一步协调。4.展厅布置缺少细 节,显得粗糙,视觉呈现尚不够完美,展览风格不 够成熟。
与其说上述是苏博的问题,不如说也是其他 博物馆展览带有普遍性的问题。这些问题需要加以 时日进行针对性的改进。目前存在的状况,已有学 者指出:“当前我国策划阐释性展览主要面临五方 面问题。一是忽视阐释的整体性;二是主要依赖文 献而非实物所载信息;三是习惯于百科全书式地说 教;四是难以与观众建立关联;五是重视方式创新 而非内容阐释。”缺乏应用性理论,展览标准尚 未建立,策展还处于成长阶段。观众研究处在草创 期,很多问题有待深入。再如:“当前我国博物馆 最为突出且较为陌生的方面是‘人的研究’,即我 们对于观众在空间形态下的认知特点和学习行为不 熟悉。但是却不能因为这一问题导致矫枉过正,或 执此废彼。因为在相对传统的物、传播技术的研究 方面,对于物的研究深度和广度仍然不够,对于沟 通物人对话的传播技术研究依然不到位,而三者 在构建有效的阐释系统方面是统一整体,缺一不 可。”确如所言,在“人”“物”“技”等方面, 博物馆的研究还跟不上实际应用的需要。
由此,尝试给出以下建议:
(一)专业合作
在展品、策展人、设计师等方面,苏博已经作 了积极的尝试。这些合作尚需进一步拓宽,形成稳 定持久的联系。展览涉及感官审美、心理情感、时 间空间、学术认知等许多领域,极具专业性与复杂 性,一家博物馆的力量是单薄的,针对当代的文化 阐释需求,全面合作将是艺术展览获得成功的重要 因素与手段。如果短期内,各种条件限制,不可能 一蹴而就,那么,可以采用外聘的方式来进行展览 的策划与实施。这种外聘可以是长期的,也可以是 短期的,甚至是一次性的。合作方式多种多样,可 以最大程度地发掘各资源要素的潜力,使得展览系 统更高效运转。我们充分认识到提升展览专业性是 一项长期的过程。
(二)培养展览研究人才
这是博物馆义不容辞的责任与担当。博物馆占 有资源优势,本身就是工作内容,有着丰富的实践机 会。展览的学术性需要理论的支撑。倘若理论能够及 时跟进,不断调整磨合,展览的运作与要素配置一定 会越来越优化合理,符合多方面的期待。然后,时机 成熟,出版馆刊——这是更高的学术期待。
(三)常设展厅里的展品能否也定期更换
放置在常设展厅里的展品固然都是能够体现苏 博特色的珍贵藏品,有的看作是镇馆之宝、国宝也 毫不过分。但是长期不变,对经常观看的观众就会 失去吸引力。因此这些展品能否每年定期更换一小 部分,这样轮换着展出,也能够带动经常性观众的 参观。以及展品应尽量少用复制品,过多会减弱观 众观看时的期待感与兴奋度。
(四)夜晚开放
白天与晚上观展的体验迥不相同。寂静的夜 晚,在明亮的灯光下,是可以更加专注的观赏展 品,收获更加愉快的体验的。这样固然增加了工作 量,但不存在技术难度,适当的安排班次即可。现 在提倡夜经济,博物馆是能够起到重要作用的场 所。苏州作为重要旅游城市,观众源应该能够保 证,在参观之余,也能够带动其他消费。
(五)展后评估
准确把握观众认知规律与审美趣味,就要倾 听各方面的声音:好在哪里?观众有哪些收获?不 足在什么方面?怎么改进?怎么吸引观众进入展览 馆?等等。这些都需要定量分析,在此基础上才能 制定针对性的调整改进措施。可以是调查问卷,也可 以是留言墙、意见簿等方式,还有就是针对展览的评 价或者批评文章,经过作者较细致的思考,因而针对 性更强,且是自愿撰写发布在各种媒介上,馆方要对 这一类评价给予足够的重视。展览机构要重视这些反 馈,从中获取有价值的信息,而不能一有负面的批评 文字或反馈,就心生反感,或者高高在上,听之任 之。这种展后评估对观众、艺术家尤其是博物馆主 办方以及文博决策部门都是非常必要的。
四、 结语
苏博的收藏品是江南文化的珍贵遗产,它们由 人创造出来,带有前贤的生命温度,成为散发能量 的气场。策展人要走进它们的世界,发现隐藏的秘 密,释放它们的价值,使之活起来,让一代代人受 益——所谓泽被后世,正是此义也。这是博物馆作 为公共艺术机构的重要功能之一。苏博一系列的展 览展现了当代江南文化的立场,反映了群体意识的 共同指向。
陈列于博物馆中的书画等藏品,蕴含了无限 丰富令人神往的过去,亟待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观众 面前。这些藏品除了在博物馆等艺术收藏机构中尚 可一见外,在其他地方变得难以寻觅,因为稀缺, 才令人称奇向往。这些过去的遗产,它们不论是实 质意义上还是象征意义上都在慢慢变老,如果能够 和尽可能多的观众一起慢慢变老,岂不是最佳的状 态?这样藏品才算实现了最大价值。人的幸福快乐 除了物质上的,无疑还包括精神的层面,而后者就 是博物馆能够提供的资源。观众进入博物馆,从观 赏中获得新生,而收藏品则是通过不断的呈现与阐 释获得新生,两者相互成全成就,共生共荣,给予 对方新的生命。
丁宁表示:“我指的问题,当然主要不是那 些技术性的考虑,譬如如何筹资、布展的灯光处理 等,而是指从根本的意义上思究艺术博物馆的文化 策略和具有针对性的践行,以达到艺术博物馆应该心 仪的某种‘当代性’的高度。所谓‘当代性’,并非 专指展览展品的当代属性,而是展览所能企及的一种 文化的特殊觉悟,这样无论是一种古典艺术的展览, 还是纯粹当代的作品荟萃,都可能透现出灼人的启示 力和有效性。当代国际上主要博物馆的比拼,往往就 体现在艺术的特殊文化含量上,那种哗众取宠的噱头 并不能有效地聚集当代参观者的人气,也不可能提升 多元的文化意识和审美品位。”让展览达到当代性 的高度,这不仅是艺术场馆展览参与人员的期待, 也是观众的期待,值得持续地投入精力。
一场展览,观众所看到的是所有设计行为过程 后的结果。这种结果是之前所有工作的结晶,能够 体现出来的主要是物质的层面,但是透过表面观 众能够感受到展览人员的精力投入程度、展览系统 的运转顺畅度、展览主题的鲜明程度,以及是否具 备清晰的展览目标与流程等。成熟的展览风格必须 呈现出某些方面的独特性。所谓的独特性,顾名思 义,就是展览的形态与视觉样式本馆独有,仅此一 家。展品的独特性仅仅是构成展览风格的一个方面 而已。
苏州博物馆里收藏的是江南文化传统中的既有 形态。此时此刻我们要创造江南文化新的形态,书 画展览系统与体制自然是其中的有机部分。过去不 可重现,但过去的片段可以通过一件件书画藏品呈 现出来,推动观众感受过去的风华,以更积极的态 度面向未来。对苏博的一些展览的梳理,目的就是 更好地把握现在,缔造未来,而未来的诸般趋向已 经暗含在过去的观念与行为中——过去就是未来的 一面镜子:“麦克·卢汉认为对未来的所有精准预 言应该依赖对历史的理解,他坚信所有的‘未来’ 无非是用新的方式去再现‘过去’信息。”此言 诚是。新的方式生生不息,博物馆应站在“现在” 的这一点,沟通过去与未来,从而实现人对自身的 超越。
为阅读方便,注释从略,请以正式出版物为准。
本文作者及其工作单位:
张恨无/ 苏州市职业大学吴文化传承与研究中心
本文刊载于《策展研究》2023年第2期
